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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

美文 2019-04-13 16:22:44

题记:母亲生前一直有个愿望,就是希望我能为她写一篇家祭。我因为忌讳这个不吉利的字眼,其实也是想为自己的懒惰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于是一拖再拖。没想最终,母亲竟抱此憾而走!

2011年,那年女儿高考,母亲在我家,母亲72岁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)

说起母亲苦难的一生,我实在无从落笔。在面对电脑屏幕的这刻,我立马成了文盲。母亲一生的狱炼之多,灾难之深重,于我那是千头万绪,多不枚举。不是我几个粗俗的文字就能表达得明白,叙说得清楚的,我害怕写不好,对母亲艰辛的一生是一种亵渎。可是内心要写母亲的那份执意,却像暗流汹涌,促使我一次次落笔,又一次次收笔,再一次次落笔。如此折腾往复!也是甘心情愿,只愿天国的母亲能有所慰籍已好。

2011年,那年女儿高考,母亲在我家,母亲72岁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)

母亲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之家。家里几代为医。轮到外公那代,外公的精湛医术,更是四兄弟中脱颖而出的一位。老外祖父甚是器重,更是以他为荣。每天天不亮,停在门口等待外公出诊的轿子,早已排成了长队。按理说,母亲是天生的富贵命,不该与苦难不堪的人生挂钩。然而天意弄人。我的外婆是个富家子女,平时娇生惯养惯了,所以婚后对于打理家务,照顾子女等方面几乎是一无所长。外公对于自己的医事已应接不暇,故无暇再照管孩子。或许是外公高估了外婆的能力,又或许是福祸相依的缘故吧。外婆生养了很多胎,能存活没有几个。母亲的出生已经是第十二胎了,上面仅存一个,一个姐姐。外公害怕外婆的照管再出差错,于是索性便把刚生下来十二天的母亲送人了。从此,母亲苦难的一生便由此开始了。

2012,我带母亲去湖北见她唯一的姐姐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)

母亲被一个贫困农户家抚养,童年食不果腹,读书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母亲描述当时的用餐情况:因为饥饿,每次到用餐时是她既渴望又忐忑的时候。因为胆怯,舀饭时,总会本能地偷窥一下养父的情形。可是不巧的时候,母亲的目光会刚好被养父捕捉到,这时养父便会阴沉着脸大声苛责:舀饭就舀饭,你的眼睛看哪里啊?于是母亲便不敢再看他,只想默默低头想弄多一点,没想养父又嗔怪道:这是吃卖饭吗?一下子舀那么多?于是幼稚的母亲一次只舀半碗,心想一次不舀多,分两次舀或许不会被责怪吧?没想养父同样有话要说:吃饭还有转添的吗?记忆里的每一餐,母亲都在养父的严厉监视之下吃个半饱。

2012年,母亲与她唯一的姐姐、姐夫合影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4)

母亲五岁开始,就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。白天放牛、砍柴,扯猪草,到了晚上就跟着养母学些纺纱织布的女工活。放牛的岁月,母亲回忆起来,记忆犹新。母亲最初放的是一头彪悍的老牛,老牛刚开始不熟悉母亲,常把矮小的母亲当玩物取乐,经常用牛角把年幼的母亲兜得这里一跤,哪里一摔。弄得母亲伤痕累累。

母亲自小好像就懂自贵自重。放牛的时候,她也总没闲过。看管牛的同时,不是兼扯猪草,就是捡豆子,收棉花。每次回家都是大捆小捆、大包小揽的,从不空手回家。

2012,母亲在湖北与她姐姐家人团聚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5)

冬天放牛就那么幸运了,草木萧瑟,牛吃不饱,性也强。奇寒的天气使得放牛娃也无处可藏。为了避寒,母亲经常会躲在田埂背面,或者选一处比较浓密的枯草丛蜷缩其中,以避寒、放牛两不误。可这样的避寒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。有时只一个不注意,狡猾的老牛就会跑到别人家的麦地或菜地里恣意。这可吓坏了年幼的母亲,母亲夺命似的朝老牛狂奔而去。这没命的一跑,把刚才所有的寒意都被跑掉了。取而代之的就是心里的不安和害怕。她害怕别人会去家里告状,以至于一天都不敢回家,饥寒交迫地挨到天黑时,才被养母领着怯怯地回了家。以后,再也不敢疏忽大意了。

母亲天资聪颖,加上勤学好问。所以总能得到原始母性的认可和疼爱。十一二岁那年,母亲已经能用自己采摘来的棉花为自己做棉衣御寒了。养母见了更是打心底里喜爱母亲。

2012年,我与母亲在长江三峡景区购物,母亲总是怕我上当受骗,一直督促我,怕我我盲目购物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6)

所谓福不双至,祸不单行。就在那年冬天,可怜的母亲得了麻疹,病理期间,由于家长的疏忽,导致病情非常不乐观,搂着生命垂危的母亲,养母可是哭得肝肠寸断,一句一个哭诉;哪里再找这么好的女几啊,有这么听话,就没这么聪明哦,有这么聪明就没这么勤劳啊……后来,还是养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害怕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。于是硬着头皮放下对生父的畏惧和愧疚,终于请来了外公,这才帮母亲捡回了一条命。

如果外公能再长命点,或许母亲往后的人生也不至于如此落魄。外公因为长劳成疾,尽管自己也是医生,却来不及医治自己,就撒手人寰了。对自己太过忽略或者太过自信,后果都可能是生命的代价。外公的离世就是我们最好的警示。

2013年,我和母亲第一次坐飞机,我们一起飞到了北京,我们一起爬上了长城,那一年母亲75岁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7)

越过那一道生死之劫后,母亲更是懂感恩。她每天起早贪黑的忙里忙外,很快得到了整个家庭的认可和爱护。不久他们开始为母亲张罗婚事。那一年,母亲十八岁,最疼爱她的养母已于前一年去世,于是母亲的婚事只得遵从养父一个人的旨意。母亲,被安排嫁给了父亲。

去相亲的那天,父亲借了别人的一件白洋布衣。其后又向别人借了一间房子,算是结了婚。父母的结合,是一条苦瓜藤上结出的两条苦瓜。这个婚姻也意味着母亲将从一个坑,跳入了一个更深的坑!

2013年,母亲在长城留影。那一年母亲75岁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8)

这个有着同样黄莲般苦命的父亲。自幼父母早亡,仅与比自己大几岁的姐姐相依为命。为了讨生活,学徒期间的一次意外,还差点要了父亲的命,父亲也从此落下了病根,不论是生产队的集体生产,还是包田到户的独立劳作,我们家的生活总是落后别人一丈。皆因我们家父亲主劳力的缺失,而且还得饱受别人的歧视和欺负。有些侮辱至今刻骨难忘。

父亲生性怕事,又没好的体魄,对任何人事几乎都可以一忍到底。而母亲则不同,因为自己就是弃儿出身,尝尽了没有父母呵护的成长艰辛。她认为:一个家庭,如果没有一个敢于为孩子的成长筑起防护墙的家长,那么孩子就没有健康的成长环境,也不可能有多大出息。所以,自从有了我们四姊妹之后,逆来顺受的母亲一晃变得强大起来,她不仅要做好母亲的本分,即便再贫寒,也要给足她能给予我们的温饱。还要竭尽全力做好父亲不能做到的那份:教育我们:凡事尽量息事宁人,不去与他人争长短,好让我们姊妹少受他人欺凌或挖苦。

2013年,母亲在故宫留影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9)

依然清晰记得,那天来给母亲吊唁的邻村婶子们,她们握着我的手,无不痛哭流涕地对我说:妹子啊,你的娘可不是一般的娘啊。她是受尽了苦,遭完了罪的啊。可是再苦,也从没亏待自己的孩子。好些次,为了你们的学费,硬是深更半夜都跑到我们那里家家户户去借钱,我们劝她尽力就好,不要太为难自己了,可是她意志坚定地说“不行啊,我自己就是文盲了,我不能再让孩子也成光眼瞎子啊。孩子不读书就成不了人,等于就是害了他们一生啊,我讨米叫化也要供他们上学。”母亲目不识丁,却能说出很多有文化的人不能说出的大道理,这就是我的不一般的母亲啊!

我们家的贫穷,不是一般的穷,是整个公社都出了名的穷,可是由于有聪慧,勤劳勇敢母亲的支撑和把持,我们几姊妹几乎没有受到太多饥寒的摧残,或许所有的饥寒交迫都由母亲一人承受了。

2013年,母亲在颐和园留影。母亲平生第一次做了一次皇后。母亲兴奋得像个孩子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0)

没钱买书包,母亲会去裁缝店捡些裁缝不要的碎布,晚上在煤油灯下,把豆腐块大小的碎布,为我们姊妹几个拼成各种图案的书包,不仅比买的书包耐用,甚至因为是新颖独特的拼图,往往还能让有钱家的孩子垂涎三尺。母亲还会把多余的碎布打成鞋底,为我们制作一双双结实保暖的冬鞋。寒冬里,我们几姊妹最幸福的时刻,莫过于穿上母亲那双暖融融的棉鞋,许多年过去了,那种穿上新棉鞋的兴奋仍然历历在目。

有一次,母亲去拜访衡阳一亲戚家,亲戚是在棉纺厂上班的。母亲惊喜地发现棉纺厂用来擦机器的棉纱都是新的,通过亲戚母亲拿到了很多擦过机器的废棉纱,母亲如获至宝。回家认真洗净晾干后,夜晚便开始在煤油灯下挑灯夜战。开始从那一团团乱如麻的纱团里,把几寸长、甚至寸把长一根的棉纱,一根根抽出来驳接,再把驳接好的五六根拧成一股,为我们编织各式各样的纱衣纱裤。母亲织的纱衣不仅图案变化多端,惹人喜爱,而且还特别厚实。穿一件,就能当别人的两件。不管在学校还是家里,每每穿起母亲的纱衣,不仅能把寒意摒弃于外,而且还特感自豪。有钱人家的孩子穿的都是纯色的,或者一连穿两三件的毛衣,而我们只穿一件色泽靓丽的纱衣就很稳妥。

2014年,我带母亲在长沙岳麓山,那一年,母亲76岁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1)

过后,其他同学还一直说我们家条件好,在那样的岁月里就能穿上那诱人的毛线衣了。殊不知,这些所谓的毛衣,都是母亲花费了无数多个夜晚,用自己的一双巧手,把别人认为一文不值的废品变成了宝而已。这样的纱衣纱裤一直伴随我们很长一段时间,为我们的成长保暖护航。直至后来我们都工作了,依然不忘母亲的手工毛线衣裤。穿着贴身、舒适。甚至于我们的孩子出生后,也还穿母亲为他们织的衣物。

再后来,条件好些的时候,母亲依然是个闲不下来的人,一有空,依然不忘为我们做她的拿手绝活:毛衣,毛鞋袜,毛帽子,母亲在的日子里,这些特殊的手工织品,我们几姊妹从来就没缺过。娘是我们寒冬里一部移动的、无偿取暖器。娘在,我们的暖就无处不在。

2014年,我带母亲在韶山火车站,坐上了久违的绿皮火车,去故乡――韶山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2)

因为实在太穷,父亲怕事而且身体又不好,母亲也因为我的一次意外,身体也一下夸了。可是一家六口总要生活,四个小孩还要读书。万般无奈之际。母亲开始想方设法做一些适合自己身体的小买卖。那个年代,即便是卖扣子的小买卖,都不敢公开做,只要是有关金钱交流、兑换的,都属投机倒把的违法分子。为了挣钱,母亲只得早出晚归,游离在每个偏僻的乡村。那时交通落后,整个公社除了每天固定一两趟去市里的车外,出行其他地方都靠步行。有好些次,因为生意不好,母亲游走得比较远。回来得太晚,还没走到半路就已天黑。有时走进一座陌生的山里,母亲就迷路了,无论走多久,仍然还在原地盘桓。始终找不到回家的路。有时等终于摸索到一点稻草时,却发现身上没有点火的火柴。这一夜只能心惊胆战地在山里挨过,听母亲说,那时还真听过鬼叫神嚎过。只是被吓过头了,也就麻木了,不知道怕了,这是所谓的“否极泰来”吧!这该是多么痛的经历啊!

2014年,我与母亲参观故居――韶山,排队中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3)

有时这行不挣钱,母亲就又逼得改做另外一行,于是母亲学会了很多女人、甚至有些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:做蚊烟、作豆腐、打魔芋、做酒药、酿糯米酒、卖扣子、卖鸡蛋,甚至后来的移动摆摊卖点。这些,都是二哥见证的母亲所受的苦难。听二哥说,母亲在外游乡做生意,经常是饿着肚子的。实在不行的时候,就用自己的东西与村民们换一条红薯充饥。记得有一次,母亲从衡阳提冷饮回来,正是六月的正午,太阳如火炙烤大地。母亲饥渴难耐,在茶市过渡船时,母亲直接捧河水解饥渴,同车的人都嘲笑她说:自己都卖雪糕和饮料,竟然还去喝河水…母亲苦笑而不答。因为没有人知道,四个孩子在她心里的动力与份量。为了孩子,再多的苦都要撑住,再多的泪也不可轻易淌下。

在整理母亲遗物时,母亲的练字本里,清清楚楚记录了我们四姊妹各自成长中的磨难,及每次苦难中,母亲与之抗衡的经历,看了不禁泪流满面。因为母亲从未上过一天学,她的一字一句全靠她自己自学而来。有时母亲来问我字的时候,我还怒而不理,嫌弃她丢丑,都什么年龄了,还来学字干嘛。现在想来,真是羞愧、悔恨难当啊。因为母亲的后半生,都以自己每学会一个字而兴奋,而有成就感。她常会自言自语道:今天又学会了一个字,真好…

2015,我远嫁后,第一次回家与母亲一起过春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4)

2015年,母亲在小东江――郴州,留影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5)

我最应该好好地写一写母亲与我的故事。因为我很清楚,我得到的母爱肯定要比其他姊妹多很多。原因可能是:首先我是家中老满。其次,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原因:我是母亲三番几次拼了命从死神手里拉出来的孩子。我的存在,不仅是个奇迹,也是母亲最有成就感的见证。所以,母亲之于我的恩德,是其他任何人无法理解的。

一岁半那年,还穿着肚兜、刚学走路的我被跌倒在邻家婶子家刚下灶的潲锅里,在滚烫潲水里拼命挣扎的那会,母亲看到了我,尖叫一声、丢了魂似的一把把我拎进了小便桶,随后夺命似地背着我去找大队赤脚医生。结果医生一看抽搐,昏厥不定的我,当即便劝母亲放弃算了。哪知倔强的母亲“扑通”一下给医生跪下,泪眼汪汪地向医生求诉:就算自己死也不能让孩子死,求医生一定要救她的孩子。于是母亲下命令般要医生给我输血,是把她自己的血输给我。何其天方夜谭的故事啊!竟也成了日后邻居们谈论的轶事。

2015年,我与母亲在小东江――郴州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6)

我至今还不明白,为什么烫伤的病人,在生命垂危之际,输血也能救命?而且在当时的乡村医生,是没有任何血型配对前奏的,为什么医生就敢于冒这个险?我想,可能是因为母亲的坚决请求,医生熬不过母亲的执拗,最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也许是上苍对可怜母亲的垂怜吧,没想还真管用了。只是心急如焚的母亲一次300CC的输血后,竟一病不起,回家三床被子也盖不住。或许是母亲长期积劳成疾的原因,又或许是我的意外让母亲内外交困,实在已无法交架了。

没多久,我的生命仍然岌岌可危,万般无奈之际,母亲再次选择向我输血。由于心力交碎的母亲自己身体已是极度虚弱,这次医生只答应为我输了200CC,就是这连续的500CC的输血,因为虚弱的身体没能及时补充上,加之日夜的操劳,母亲的身体从此落下了不可逆转的病根,母后的很多病痛都与这次密集输血而没及时补救有关,所以,那一次,是母亲把自己的生命换成了我的,这种再生恩德,岂是今生可以偿还的?

接下来的治疗与康复,每一步都凝聚了母亲的血泪,如果稍有疏忽,至少我得是个轻度人。而我伟大的母亲,竟然把我护理成了完好的我。这一切功劳都功归于我那卑微的母亲。我的完好存在,就是母亲的杰出作品。一年后的一天,当我终于能扶着墙壁能自己慢慢站起来,再单脚跳动一步时,我开心地笑了,母亲更是笑得泪流满面。有谁能体味到这泪水中饱含的一切?

2015年,我与母亲平生第一次去香港。那一年母亲76岁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7)

一个深冬的早晨,因着冷雨和雪花的夹袭,校园内外呈现一片肃寒之气。课堂上,我的双脚有如踩在冰窟里。因为脚上的这双胶鞋,是补了又补,却依然漏水的。家里太穷,我从不敢奢望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能有所改变。那天第二节下课时,我意外地被班主任叫出了教室。教室外面,赫然站着我那风尘仆仆的母亲,破旧的围巾,半遮着母亲冻得发紫的脸颊。母亲的眼神却像寒冬里一束温暖的光,柔柔地向我的方向投来。见我出来,母亲立刻迎了上来,从腋窝下摸出了一个崭新的鞋盒,说是她看中了很久的一双棉鞋。一直不够钱,今早卖了青菜终于凑够了鞋钱,于是赶紧给我买了送来了。说着便拉着我向班主任房间去。说她已经为我备好了热水,让我赶紧把脚泡一泡,穿上新的鞋袜,舒舒服服上课去!

泡脚的那刻,望着蹲着的母亲,我泪眼婆娑,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么?还是母亲的爱太过深沉?深沉得让我有些自责?那一刻,我好想紧紧抱一下眼前的母亲…待我泡好脚穿上新的鞋袜时,身上的寒意全无。上课铃也响了,母亲谢过班主任,佝偻的背影又匆忙消失在雨雪昏暗的天空下,雪花染白了母亲的头发,也模糊了我的视线,呵,我的苦命母亲啊,为了儿女,您总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啊!余生,我该拿什么来偿还您的恩德啊?

2015年,母亲在香港留影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8)

初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,我竟然萌生了辍学的念头。那是因为隔壁的堂姐没读书了,堂姐有三个弟弟,家里同时供不起四个小孩读书,况且堂姐已经是她家半个劳动力了,父亲是工人,常年在外。她除了要帮妈忙所有家务,空闲时间还能领鞭炮回家加工,以挣点小钱补贴家用。这是个很吸引我的工作,在堂姐的熏陶下,于是也萌生了辍学挣钱的想法。到了过完年同学们都去报名读书的时候,母亲催我去报名,我拒而不去。

在家加工了一个月的鞭炮后,发现钱挣得并不多,而且心里还有一种强大的、挥之不去的失落感。有时想想自己,再想想在学校读书的同学们,这一比较,更是让我寝食难安。有一天实在憋不住了,终于在房间嚎嚎大哭起来,母亲听到也慌了神,不知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如此失控大哭?对于母亲的一再追问,我实在羞愧得难以为答。最后实在熬不过母亲的软硬兼施,我鼓足勇气,大声哭喊到:“我再也没有书读了!…”说完,更是悲从中来,呜咽不止。母亲一听,出乎意料地平静,她并没有责怪我的出尔反尔,反而是非常疼惜地安慰我“想读书就去读啊,这是好事呢,还哭啥?”“可是我寒假作业没做,并且同学们都开始一个月了,我赶不上了!”“傻孩子,只要你想读书,我有办法,我明天就帮你去学校找老师。”

2015年,我与母亲在香港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19)

第二天清早,母亲果然去了学校,我不知道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是怎样找到老师,又是怎样为我打到了一张休学证明,让我有了后来的继续读书深造的机会。也是从那以后,我更加意识到有书读的幸福。更加珍惜有书读的每一天。如果不是我的母亲,就不可能有现在宁静淡泊的我。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,包括我的物质和精神财富,都功归于我那平凡的母亲。

2015年,我与母亲在香港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0)

我们的生产队很大,当年与我一起报名读一年级的差不多有二十几个同学,可到最后读出名堂来的只剩我和另一个男生。那个男生的大哥是大队,所以一直督促弟弟一定要读出个名堂来。而我们家既不是最富有的,更不是最有文化底蕴的,我的母亲却倔强地把我供到了最后,那段重要的人生路上,我的每一点进步,每一次成功,都凝聚了母亲的心血。是母亲的起早贪黑,是母亲的风雨无阻才造就了后来有底气,能挺直腰杆的我,这一切都源自于母亲的付出。实在让我永生难忘!

2016年,母亲在珠海,那一年母亲77岁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1)

高三那年,有一天傍晚,在宿舍洗漱时,我突然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。这可吓坏了自己。我知道事情非同小可,于是来不及告诉任何同学,就急忙往家赶。在我的心里,母亲才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。那天已经太晚,路上没有路灯,没有行人,就连过路车几乎也没遇到过一辆。为了早点到家,我想也没想就抄小路步行回家。可是每走不了几步,就感觉胸口闷得慌,喘不过气来了,一咳就是一口血。就这样走走停停的,六公里的路,我竟然走了三个小时,已记不清那晚我吐了多少口血。那真是一个终身难忘、且极其恐怖的夜晚。在穿越一座渺无人烟的荒山野岭时,我被一只莫名飞起的乌鸦吓得直接瘫倒。那可怕的一幕,在往后的梦里,经常重演。

2016年,母亲在珠海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2)

回到家,母亲见到突如其来的我,也吓得不轻,首先:不是周末而我却回来了,而且还回得那么晚。其次是:我全身汗湿,面色惨白的样子,还有那一口未进门便抑制不住吐出的血。母亲吓得跪了下来,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正是七月十四,是家乡传统的中元节,是送老客走的日子。母亲在问清我情况之后,二话不说,拉起我就向各个方位朝拜,希望家里的祖公祖婆能够保佑我平安无事。母亲的英明就在于,虽是妇人,却有大男人的心智,任何情况下,她都能考虑双管直下的万无一失。当时对我的情况,她的决定是:迷信也信,科学也不能误。于是第二天,便带我去了地区医院检查。

2016年,母亲在珠海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3)

检查的结果很让母亲费解:我们家既没有肺结核家族病史,我的体魄还算健硕。怎么无缘无故就来了一个急性肺结核了呢?一句话:屋漏偏遇连夜雨。或许是天意弄人吧。能读书,已经让母亲竭尽所能了,现在又摊上一大病,这让本就拮据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。母亲一咬牙,病一定要治,书也一样要读。于是便开启了抗结核的高考模式。我所用的药物,都是母亲通过医院的熟人,提货价批发出来,包括服用的和打针的。因为不敢耽误太久读书的世间,可是打针也不可间断,于是母亲又找到了离我学校最近的一个医院的医生。我清晰记得,因为家里没有钱,母亲总是让我带家里的鸡婆鸭蛋的,蔬菜水果等农产品送给那个医生,以报她为我打针的恩德。

2016年,母亲在澳门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4)

2016年,母亲在澳门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5)

那一次后,母亲也总是隔三差五地给我送营养餐,羡慕得同学们都直夸我有一个好母亲。结婚生子后才知道,母亲当年送的所谓的营养餐,其实都是母亲想方设法求妇产科医生弄的胎盘。母亲听说胎盘对肺结核管用,于是就排除一切困难为我争取,再忍受腥臭,为我做成可口的营养餐。试想当年,如果没有母亲的积极配合,没有母亲的竭力呵护,也许我的病也就拖成了慢性肺结核,那样,我既过不了高考的体检,参加不了高考的考试,也得终身依赖于药品生存,这应该是母亲给我的第三次生命,试问,人世间,能有几个这样死而后已地给你三次生命的平凡母亲呢?我很自豪,因为,我有这样的母亲。

2016年,母亲在澳门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6)

2017年,我与母亲在三亚,那一年母亲78岁,原本是打算带她去云南的,旅行社拒收高龄老人,结果改成了去海南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7)

前几年,我听人说有一种草药对医治增生很管用,可是在南方很难找到。于是我本能地找到了母亲,要她帮我找些寄过来。那是个春雨延绵的早上,母亲带着采摘来的几种相似的植物,来到街上我一同学处,通过同学的微信让我确认,里我看见全身潮湿的母亲,雪白的银丝紧贴额门,倦怠的神情跃然面上。可能由于雨不大,母亲没有戴雨具,在雨中折腾了一个早晨,所以疲惫了,也全身潮。

过了不久,母亲便大包小包的给我寄来了,有新鲜的,也有切碎晒干的。甚至到了秋天,还专门为我收集了该草药的种子,寄了一大包过来。叮嘱我,这是属于冬天播种的植物。这还不算,母亲怕我种不好,自己年龄也大了,不便去翻山越岭找寻了,于是,母亲的屋前屋后,都种满了这种草药。

在为母亲办理丧事的那几天,每每看到屋前屋后那触目惊心的草药时,我的心无不痛如刀割,脸上总会不知不觉淌满泪水。

母亲默默无闻的爱,无不时刻充斥天地,充斥我人生的每一天。

2017,我与母亲在三亚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8)

不管长多大,也不管离开多久,我永远是母亲第一个想起的人。家里有好吃的,有新鲜的事物,母亲总不忘第一个告诉我。就在母亲去世前的三天,故乡竟然下起了久违的雪,母亲兴奋地告诉我:屋里落雪哒,你回来看雪吧!

其实对于下雪,我也是不很感冒的。原因,也是因为很小的时候亲眼目睹母亲在雪地里摔到的无助与无奈。

那是个飘雪的早上,母亲前一天晚上就已冒寒磨好了明早去街上炸油粑子的米浆。这是寄予了母亲一天全部收入的米浆。不想母亲才挑起炉子和米浆没走出多远,就扑通一声摔倒了,连同所有的米浆。起身的那会母亲在意的不是摔痛了哪里,而是那桶弥足珍贵的米浆。在那个吃饭都成问题的岁月里,一桶米浆,心疼得只差没让母亲掉下眼泪来。从此,我再不喜欢下雪天。随着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,我们也逐渐变得岸貌道然,自命清高地把赏雪当成乐事。其实,内心却空洞、乏味得很。

当母亲要我回去看雪的时候,其实是她的一种心灵祈求,只是没有孝心的我,体会不了而已。母亲是害怕极寒的天气里,自己把握不了自己,所以才委婉发出求助。而我这一疏忽竟然成了永远的悔。三天后,母亲意外地走了。这样的痛,该要用怎样的医治、多久的时间,才能淡去啊?直至自己离开的那天吧!

从此,雪天就是我的避讳。我发誓,再也不去看雪。

2017,我与母亲在三亚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29)

在我的同学中,他们可能不认识大多数同学的家长,但他们中的大部分,一定都认识我的母亲。因为母亲,是去学校最多的一个家长。只要是我住校的,不管间隔一个礼拜,两个礼拜或者一个月回家一次,只要家里有新鲜的,好吃,母亲都会给我留着,不辞劳苦地送到学校去,又或者,母亲怕耽误我的学习时间,总会在你出其不意的下午为我徒步挑米送到学校去。这种任劳任怨,不求回报的付出,在母亲平凡的一生里,可谓数不胜数。我又怎么能用几个粗俗的文字就能写出母亲不凡的一生呢?

2017,我与母亲在三亚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0)

2017,我与母亲在三亚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1)

后来出来工作了,母亲总算安稳了一段时间,可是牵绊的心从没放下。于是书信便成了我和母亲的生活主题,母亲便有了学字的机会和决心了。

2017,母亲在三亚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2)

2017,母亲在三亚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3)

可是安稳的时光并不很长,三几年之后,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,当母亲知道我谈的是外省的对象时,她的心一下跌倒了谷底,尽管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,可又不敢公然反对。她怕我固执、小心眼,做傻事,于是千里迢迢搬来两个援兵—我的两个嫂子,来到我工作的城市,希望她们一起能做通我的工作,让我谈个本土的家乡人结婚。可耻的我,还是自私的倾向了所谓的爱情这一边。伤心的母亲还是不死心,于是请了不同的卦师为我占卜,那些可恶的卦师都异口同心地对母亲说:你的女儿在走下坡路,叫母亲此刻千万不要强行阻止我的婚事,否则可能后果不可设想。可怜善良,无知的母亲最终败给了卦象。我的远嫁成了母亲余生不可承受之痛。为了满足我的私心,为了我所谓的幸福,倔强如母亲的她,竟然选择迁就,退让。强行克制自己的欲念,断然牺牲自己的天伦之乐,一切都从了我。末了只无奈地说了句:只要你过得好,就好吧。

2017,母亲在海口美兰机场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4)

2017,母亲与我一起重返母校,衡南三中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5)

可是远嫁的悲哀,足足让我愧疚了一辈子。平日里,我不但没能为母亲端茶送饭过,就连临终前,我也未能尽到子女的责任,为她守候送终。生儿育女的意义又何在啊?与您母女几十年,我没能为她洗过一个澡,泡过一次脚。记忆里,仅在许多年前为您洗过一次头,那一次,您还感动得不知所措。是我对您付出得实在太少,所以您才会对我们最基本的感恩都不习惯,反觉尴尬。您能为我们献出自己的生命,而我连基本的孝义都没能尽到。天理何在?孝义又何在啊?您说这样的孽债,什么时候,我才能偿还啊?这辈子 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谈偿还啊!今生不够,下辈子,下下辈子也不够啊!

2017,母亲在我华南城的小区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6)

2017年春节,我们全家第一次在大年初一回故乡,请母亲拜年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7)

十一

母亲的一生,是清贫的一生,亦是富有的一生。是劳碌的一生,亦是的一生。是平凡的一生,更是伟大的一生。一个人,特别是一个女人,能活到母亲的睿智,母亲的精神,那定是光辉的一生。行笔到此,废话连篇,却没写出母亲的冰山一角。母亲常说,她若是个男人就好了,就不会一辈子吃尽了几辈子的苦,但愿母亲的来生来世都能得愿:成为人人仰望的、风华卓越的、丰神俊朗的、成功男士。

2018年中秋,随意抓拍的母亲的生活照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8)

2018年中秋,随意抓拍的母亲的生活照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39)

最后以余光中先生的一首《母难日》来结束此文,算是为您补上的一份迟到的家祭,聊表祈存心。祈祷天国的母亲能收到此文,并能感受到我对您的深切思念及忏悔。

佛说今生不欠,来世不见,我相信,下辈子,我们一定还会再见。因为这辈子我欠您的实在太多太多,是一辈子,甚至几辈子都无法偿还的债务。

2018年中秋,随意抓拍的母亲的生活照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40)

母亲与我们一起在江口鸟洲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41)

2018年中秋,带母亲去拜访了她的弟弟一家人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42)

母难日

今生今世

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。

一次在我生命的开始。

一次在你生命的告终。

第一次我不会记得

是听你说的。

第二次你不会晓得

我说也没用。

但两次哭声的中间啊!

有无穷无尽的笑声。

一遍一遍又一遍。

回荡了整整三十年。

你都晓得我都记得。

――余光中

2018年中秋。母亲拿出她收藏那么多年的信件。

【24节气,清明】一封迟到的家祭(图43)

看到这些信件,我当时发的朋友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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